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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案之前
刘鑫在中华料理店打工。老板李虹在日本生活了三十多年,孩子也在日本长大,她很照顾在异国求学的留学生。
李虹告诉澎湃新闻,刘鑫大概每周出勤一次,每次三四个小时,时薪900日元。她的印象中,刘鑫工作起来“不那么走心”,反应能慢一点,说话有时不过脑子,情绪挂在脸上,不高兴会绷着脸。
2016年6月,刘鑫和陈世峰开始交往以后,起初感情很好,不久之后就开始吵架。在刘鑫看来,陈世峰性格有点阴郁。他们开始为各种琐事而争吵,小到一顿饭、一部电影,陈世峰凡事非要和她辨出个对错来。陈世峰生气的时候,会直盯着她的眼睛,也不说话。刘鑫想要搬走。
2016年8月25日晚,刘鑫和陈世峰又吵了起来。陈世峰让刘鑫睡觉,刘鑫不想睡,陈世峰抓她手腕,刘鑫很害怕,想着要和他分手。她给中华料理店老板李虹打电话,说男朋友对她动粗,李虹劝她不要呆在家里。
那晚刘鑫仓皇出逃,跑下楼的时候大喊“救命”,以至于邻居报警,陈世峰一路追来,抢走了刘鑫的手机。
李虹记得凌晨三点多,刘鑫打车来到她家,身上没有钱,车钱也是李虹帮忙付的。见面之后,刘鑫看起来收到了惊吓,她告诉李虹从没见过男朋友那么大声。那晚,李虹让刘鑫好好休息,等情绪平复下来再说。后来,她还专门跟刘鑫要陈世峰的照片看,好奇那么凶的男人长什么样?
第二天8月26日,刘鑫觉得不便给老板继续添麻烦,搬到了另一个店员小宋家里。李虹提醒过小宋,帮人也要有限度。
8月26日,江歌母亲江秋莲来日本探望女儿,和女儿住了一周后,9月2日回国。那一天,刘鑫搬进了江歌的公寓。
在此前一天9月1日,江歌收到了刘鑫微信发来的信息:“刘鑫在哪?”江歌问:“你是谁?”对方回复:“我是刘鑫男朋友。”李虹告诉澎湃新闻,店员小宋也收到过类似信息。
江歌去找刘鑫,要帮她从陈世峰那里要回手机,见面地点约在中华料理店。为了保护刘鑫,江歌不让刘鑫和陈世峰碰面,自己在店外和陈世峰大吵了一架。
李虹来到店里的时候,架已经吵完了,看到还在气头上的江歌,李虹劝这个豪爽仗义的山东妹子,态度也别太强硬,说话别太大声,别让陈世峰恨你。
老板娘到店外去找陈世峰。陈世峰戴着白色口罩在店门口一旁,李虹一见他,“你就是那个男的呀”,隔着口罩,单看眉眼之间,李虹觉得这个男孩长得很干净,但看上去有些憔悴,问他为什么戴口罩,他说被警察叫去,被警察打了。
后来等陈世峰口罩摘下来时,李虹没看见他脸上有伤。几个月后,警察来找她了解情况时,她特意问了警察,警察说不可能,只是有邻居报警举报他扰民,怎么可能打他。
李虹那天在门外劝陈世峰,父母送你出来留学,你就好好读书,将来有出息了,还怕找不到女朋友吗?何况长得又不赖。她劝陈世峰和刘鑫好好解决问题,不要动手脚。分手也好好说,好聚好散,在同一个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。要是对刘鑫真的放不下,那就拿出诚意来,或许她有一天会回心转意。
说这番话时,李虹看到陈世峰在抹眼泪,她也有儿子,一下就心软起来。李虹让陈世峰把手机还给刘鑫,陈世峰商量想和刘鑫见一面,她答应了,让刘鑫和陈世峰单独见了面,最终,陈世峰把手机还给了刘鑫。
那天,李虹请三个孩子吃饭,她让陈世峰和刘鑫坐在窗边的一桌,江歌坐靠近厨房的另外一桌,自己远远走开,“我看他们边吃边聊,挺心平气和的,聊到一半,两个人都哭了。我当时想,他们应该能和好。”
刘鑫过来找李虹商量,告诉她,陈世峰说自己几天没吃饭了,工资也没发,能不能借点钱。李虹说当然要借,你们俩好的时候互相照顾,现在分手了,他有困难,你作为朋友也应该帮他,你不借我借。“我想男孩子跟你借钱,那肯定是真的有困难了,不然不会开口。”李虹事后告诉澎湃新闻,她让刘鑫借两万日元,刘鑫说只有一万,就借了一万给陈世峰。
澎湃新闻就当时陈世峰的经济情况,采访其辩护律师中岛贤悟,中岛并不认为陈那时已经窘迫到吃不起饭的地步。澎湃新闻求证陈世峰是否一度因为出车祸、无法打工而没有收入来源,中岛回应2016年5月左右,陈确实因为车祸住院、无法打工,当时经济很困难,但他强调住院时间并不长。
李虹告诉澎湃新闻,她听说刘鑫和陈世峰是平摊房租,中岛也告诉记者陈世峰找女朋友确实有房租方面的考虑。两个月后的11月初,陈世峰已经准备和新的女友同居。
9月1日的见面之后,李虹怕以后陈世峰再来店里闹,影响做生意,跟刘鑫说暂时不用来上班了,10月份开始,就没排她的班。从那以后,刘鑫多在高岛平站附近的拉面店打工。
2016年9月15日,陈世峰跟踪刘鑫到江歌家所在的东中野车站。10月12日,陈世峰找到刘鑫打工的拉面店,跟着她上电车送上生日礼物,还了一万日元。11月2日下午,陈世峰突然出现在江歌家门口,江歌要报警,刘鑫阻止,担心暴露自己和江歌合住不被房东允许。江歌回家大声呵斥陈世峰让他离开。随后陈跟着刘鑫坐电车,给她发了有内衣照片的恐吓信息以求复合,刘鑫拒绝。
当日下午,陈世峰来到刘鑫打工的拉面店,刘鑫此前跟店里的张先生说过自己被前男友纠缠,希望张先生可以假扮她男友,让陈死心。下午6点左右,张先生和店长一起到店外,看到刘鑫和看似是她前男友的人在一起,男的戴着白色口罩。张先生出去后,刘鑫靠近他,指着他告诉陈世峰,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。
陈没说什么离开了,随后发短信给刘鑫:“如果你和他交往,我什么事都能做出来。”,晚上11:37,他给刘鑫发了最后一条信息:“你和那个男人交往到什么程度了?”刘鑫回:“那是我的隐私。”
发完信息3分钟之后,陈世峰出现在江歌家公寓楼下,推开小铁门,沿着铁制旋转楼梯,拿着一瓶威士忌走向三楼。
他在三楼喝了几口威士忌,等了约半个小时,11月3日00:13,他在三楼的楼梯处看到刘鑫和江歌一起回到楼下。
刘鑫先进了小铁门,绕上两层铁楼梯,经过走廊开门进家。江歌还在第一层楼梯的转角处,她在那里查看信箱,然后左转上了第二层楼梯,沿着两人宽的走廊走十步左右,就可以进家门了。她万万没有想到,在她走这十步的同时,从三楼的台阶上走下一个人,跟着她一步步走到了门口,把手放在了她的右肩上。
案发以后
电视里播报新闻,11月3日凌晨,中野区一位中国女性被杀害。中华料理店老板李虹脑袋里第一反应是一定是刘鑫出事了。她赶紧给刘鑫发信息,直到晚上才接到刘鑫回电,用颤抖的声音告诉她,是江歌出事了。李虹惊呆了,怎么会是江歌?她也想不明白:三个人都是很普通的孩子。怎么会到这一步呢?
凶手没有被抓起来,店里曾经收留过刘鑫的小宋也怕得不敢回家,躲到别人家去了。
店长记得11月4号应该是江歌出勤的日子,下午6点过后江歌还没来。此前江歌从未迟到,他给江歌打电话、发line(类似中国微信),江歌都不回复。之后的出勤日依然是这样,店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直到后来后看新闻,他惊住了。
店长回想案发前一周,江歌休息了一星期,他和江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样平常,江歌下班临走前,两个人互道了一句:“辛苦了”。
一起打工的桥本起初看到新闻后很吃惊,他自己也住在事发的中野区。两三天后到店里打工,才得知遇害的竟是江歌。桥本回忆整个11月,他都在痛苦中度过,不知道该不该跟朋友提起这件事,他什么都不想干,只想知道犯人是谁、到底是什么原因,可日本媒体没有详细报道。
受到晴天霹雳般打击的,是江歌母亲江秋莲。11月3日下午5点,中国驻日大使馆打来电话说江歌遇害时,她怀疑是骗子。下午6点,她通过微信视频和刘鑫确认后,瘫软在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江秋莲回过神来的第一个想法是,“我没有活路了”。她拜托村支书帮她把房子卖掉,钱给母亲养老。她要去日本看歌子最后一眼。
当时和江秋莲在一起的是刘鑫父母。村支书回忆,刘鑫妈妈通过视频看到女儿没事,对江秋莲说了一句:“你也别着急,应该没什么事儿。”然后和丈夫走了。
江秋莲11月4日晚抵达日本,11月19日带着江歌骨灰回国,期间一直希望和刘鑫见面,刘鑫没有露面,刘鑫对此的解释是要配合警方调查。
2016年11月5日,陈世峰把作案时背的双肩包扔在上野公园。萧静淑后来得知,当天陈世峰向“日本妈妈”交代自己“犯了严重的事情”,让她帮忙退掉房子,并留了父母的联系方式。
2016年11月24日,日本警方以涉嫌杀人罪向陈世峰发布逮捕令。报道和照片随之而来。
“我一看就是陈世峰,我说完蛋了,这家伙怎么会杀人呢?真的是万万没想到的,几天都睡不着觉。”萧静淑说。
收到萧老师发来的消息后,李崇阳大概有一个小时,脑子都是空的,“第一反应是不是重名,不相信是他,同学都炸了,为什么是他?怎么是他?”
他记得就在案发前几天,2016年10月底,王河山女儿出生,同学相聚,陈世峰给他们打来了微信电话,聊了会儿天,语气还透露出他们熟悉的积极和幽默。
“记者给我打电话,我第一句就告诉他,你不要问我陈世峰这个人怎么样,我告诉你他杀人了,杀人了就没话好说了,再优秀的学生都没话好说了。杀人这件事就是铁证,就是不能宽容的!有什么好宽容的?没什么好宽容的!”萧静淑厉声说道。
陈世峰在日本曾受到一位日本太太的帮助,称其为“日本妈妈”,他在大学时教过这位“日本妈妈”一年中文,让她一直感恩在心。今年,萧静淑曾与“日本妈妈”见过一面,才得知陈世峰欠了“日本妈妈”100多万日元。
“她非常痛心,这件事对她的打击比任何人都大。但老太太并没有对他绝望,她觉得他没有蓄谋,认为他还有救。”萧静淑说,“日本妈妈”去监狱看过陈世峰一次,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死亡阴影中走出来,刚恢复了点元气。“她说我相信他只要活着,就能够还我钱。”
萧静淑对“日本妈妈”感到非常抱歉,无论是作为老师,还是作为一个中国人。
配合完警方调查后,刘鑫2017年1月份回国前去中华料理店见了李虹。李虹记得那天刘鑫没有跟她说什么,警方要求严格保密。李虹劝刘鑫,回国后一定去好好陪陪江歌妈妈,家里要拿出最大诚意去弥补人家,这样你以后的日子才会好过。她记得刘鑫答应了。
后来,李虹再也没和刘鑫取得过联系,直到看国内报道才知道,事情过去294天后,刘鑫才和江歌母亲见面。
期间,为逼刘鑫出现,2017年5月21日,江秋莲在网上发表文章《泣血的呐喊:刘鑫,江歌的冤魂喊你出来作证!》,曝光了刘鑫及父母的照片、身份证信息、手机号码。
2017年8月份,刘鑫接受媒体采访,她与江歌母亲见面的视频在网上播出后,掀起巨大舆论风波,刘鑫及其家人遭受网友口诛笔伐。
与此同时,嫌疑人陈世峰一家尽管遭受网友及媒体的人肉搜索,始终在舆论面前保持沉默。此前传闻陈世峰家人重金聘请日本律师中岛贤悟,中岛向澎湃新闻回应称,陈世峰家里经济情况不好,没有花很多钱请他,但也不是免费的。
中岛律师介绍,他于2016年12月开始接手这个案子,此前有另外一个律师,那位律师的方针是“沉默方针”。后来家属决定换律师,经人介绍,通过微信联系到了中岛。中岛告诉陈世峰必须要把真相说出来,“我们花了很长时间,一次说一部分。”
曾经给予陈世峰很多帮助的“日本妈妈”,在2017年12月11日庭审开始前,真实姓名被媒体曝光。中岛律师此前希望她出庭作证,说说陈世峰平时生活的模样,证明他是一个认真的人。由于担心出庭后生活受到媒体干扰,“日本妈妈”临时取消了出庭计划。
案件发生后,桥本时常在网上搜索案件进展,他在日本网站上查不到,就到“百度”上查。中文看不懂,他拜托懂中文的同学讲给他听,那也是他第一次跟朋友说了这件事,大概在2016年11月中旬。
2017年,他一直在百度上搜索事情进展,也看到江歌母亲发起签名活动,请求判决凶手死刑。12月11日,江歌案在东京地方裁判所开庭审理,桥本每天去现场排票,他要亲自去现场看看凶手,听他的声音,看他的表情。他也想知道日本司法如何回应江歌母亲的诉求。最重要的理由,他不理解日本媒体为什么对这件事关注度这么低,他要作为日本人的代表,向外界传递信息。
案发后,江歌生前所住的公寓邻居们陆续搬走,房东女儿给三层楼安上了监控,房子空了大概半年也没租出去。日本房屋中介规定,发生过命案的房子,在事件发生后的一段时间内,中介公司必须和租客提前说明。
没人愿意租这样的房子,也没人愿意买公寓前那片可以建房子的空地。如今,事情发生一年多,房子终于低价租给了一些大叔们。一年间,江歌妈妈几次来到这里,最近一次是江歌案庭审第一天清晨,她在小铁门门口给女儿献了一束花,跪在门外,对女儿进行了短暂的祭奠。
12月11日,是她第一次见到陈世峰的日子,见她征集了450多万签名、要置其于死地的人。
案发后,刘鑫没有再发过朋友圈,最后一条是在2016年11月1日。
2016年6月,她发了与江歌的合影,说“学到头脑发热生无可恋之时,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找三叔一起吃吃吃”。她的朋友圈,江歌出现频率很高,除此之外,就是与吃相关、吐槽段子和日常记录。可以看出来,她常丢三落四,爱睡懒觉,偶尔会因想家伤感。从2016年4月开始,时不时能看到江秋莲的点赞或评论。那时,她是江歌在日本最亲的朋友。
